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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湘水漁歌 誦 湘水漁歌
在我鄉下老家的小閣樓上，原來一直存放著一疊大大小小的筆記本。那是父親留下的遺物。父親在二十五年前那個風雨交加的晚上，永遠地離開了我。
父親去世的時候，我還只是個十三歲的孩子。那些年里，每當想念父親，我就會爬上那個小閣樓，坐在樓板上翻著父親的筆記默默看上好半天。所以一直到現在，父親筆記里的內容，甚至父親書寫的筆跡，仍會清晰的映在我的眼前。
父親沒念過幾年書，可父親的字寫得工整而漂亮。那時有段時間，我還用心模仿過父親的筆跡。父親的筆記本分為兩類，一類是工作筆記，一類是學習筆記。
父親當過多年的大隊支書，還當過公社的秘書，當過電灌站的負責人和鄉里的農電員。每做一項工作，父親都認真負責，一絲不茍。當支書的時候，父親帶領村民整農田，興水利，成了遠近聞名的能人支書；為解決幾個大隊的農田灌溉問題，父親帶領一班人，在臨河的一個山崖邊，開山鑿石，建機房，裝機組，架電路，布水管，終于將汩汩湘水送入了田邊地頭；為解決農村的用電問題，父親四十多歲還自學電工，拖著病軀，爬電竿，架線路，將光明送進村村戶戶。在父親的筆記本里，有幾本學習筆記，那上面工整地記著電工的基礎知識，記著一個個電路圖和電學公式。
老百姓都說，父親是一個好人。父親一生中做了多少好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早些年回老家，一位八十多歲的老人含著淚水，給我講述當年批斗會上，父親如何機智地保護他，讓他免遭一頓毒打的故事；我只知道在家鄉的那塊土地上，父親帶領村民修建的水渠仍汩汩流著清澈的湘水；我只知道父親去世時，村民自發組織送葬，全村老少綿延數里之遠。
父親一生勞累奔波，卻很少顧及家里，父親的筆記里也幾乎不記家里的瑣事。但筆記里唯一的一首七言詩讓我對父親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那是母親去世兩年后，我家拆掉破舊不堪的老房子，借錢蓋了三間簡陋的泥磚房，我們搬進新房后，父親寫下了這首懷念母親的詩。父親不是詩人，他寫的詩肯定算不上工整，但卻飽含著父親的真情。詩的原句我已記不清楚，大意是：我們過去一起在破舊的房子里共度風雨，現在蓋了新房了，你卻不能與我同住了。在我的印象里，父親不茍言笑，跟母親相比，要嚴肅和嚴厲得多。但父親的這首詩，卻讓我看到了一個感情豐富而深沉的父親。后來我才明白，為什么在母親去世之后，父親會日漸消瘦和憔悴，為什么父親會一個人躲在房子里偷偷垂淚，為什么在母親去世短短四年之后，父親也會追隨母親而去。
父親的筆記在二十五年前沒能再寫下去。在那個春寒料峭的夜晚，父親是含著淚水而走的。我知道父親還留下了很多的遺憾。父親平時跟我說話不多，每次跟我講的，大都是一些生活的知識，一些做人的道理。現在想來，那時候父親一定還有很多話想對我說，關于學習，關于工作，關于生活，甚至關于愛情。但那時父親沒法跟我說。父親的那些話，是我以后在他留下的筆記本里慢慢讀懂的。
早幾年我去鄉下老家，發現父親的那些筆記本不知道什么時候弄丟了。當時我呆在那個小小的閣樓上，默默地坐了很久，很久……
父親節又到了，想起我的父親，想起父親的那一疊筆記本，父親的形象又浮現在我的眼前：高而瘦的身材，微微凸起的顴骨，大而深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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