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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細 作者-----羅偉章
鄒靜進了廚房。
其實吳二娃并沒打算留下來吃飯,他只是想把鄒靜支開,好跟徐瑞星說話。
徐瑞星遞上一支煙說,我那天說你油滑,罵你豬狗,沒得罪你吧?
吳二娃嘁了一聲,要是那樣就把我得罪了,我墳上的草都埋人了!我剛畢業的時候,跟你一樣教書,只不過你是在縣中學,我是在鄉中學,當時我是那所鄉中學文憑最高的,可他媽的口才太差,茶壺里煮湯圓倒不出來,往講臺上一站,老半天嗝不出一句話。人家開始還對我刮目相看,后來就把我看白了,說我是冒牌貨。兩年半過后,鄉中學就把我踢了,踢到哪兒?踢到那個鄉最高一座山上的村小里!在那山上撐持了幾十年的一個老教師實在教不動,要回家了。他姓包,是學校唯一的教師。我是春節過后上山的,從早上開始爬,天黑得差不多才到。整個一座破廟子!包老師等著我呢,聽到腳步聲,他迎出來了,哪像個教師呀,臉那個癟,背那個駝,頭上稀疏的白發在寒風中顫動,全身只剩下個骨頭架子了。他把我領進篾笆墻圍成的寢室,指著床上的枯草說,吳老師,這枯草我就不帶回家了,留給你,山上冷哪。隨后他用干枯的手摸了摸我帶來的被子,說這被子薄喲,你睡覺的時候,把四邊拶緊,免得透風。然后他又從一口破木箱里摸出半把掛面,說吳老師,我沒啥歡迎你的,就留了這半把掛面……
這故事徐瑞星聽他講了好多回了,每次都講得那么投入。他說瑞星你知道我當時想干啥?我想跪下去,把面前的老人叫聲爺爺。從小到大,沒有哪個外人像他那樣瞧得起我和關心過我……吳二娃起身去餐桌上扯了張紙巾,擦抹被淚水打花的眼鏡。
徐瑞星說算了二娃,別去想那些事,都已經過去了。吳二娃重新把眼鏡戴上,接著說,那所學校加我這個教師在內,全校只有十五個人!不是人待的地方啊,學校離村子遠,后面又是亂墳崗,晚上一個人睡在那里,聽到各種奇奇怪怪的聲音,害怕呀!秋風一吹就下雪,稍不留心校舍和寢室就被雪壓塌了。教了一年多,我神經上就出毛病了,剛上五分鐘課,我就把講桌上的鈴鐺舉起來搖,下課了,下課了!學生還沒跑出教室,我又開始搖鈴鐺,上課了,上課了!我并沒瘋,我只是這樣來發泄。又過了半年多,我想這不行啊,這會誤了孩子們,我不想待,走了行不行?我走了,說不定還會來個像包老師那樣負責的人。于是我就走了,沒給任何人打一聲招呼……你說我油滑慣了,這話不對,現在想起在那山上的作為和后來的逃跑,我心里還愧疚。我對不起那里的家長和孩子。
徐瑞星說我不是在給你道歉嘛。
吳二娃將厚而小的手掌一揮!用不著,完全用不著,因為我后來真的變得油滑了。我離開那山上,等于就是甩掉了公職,毬錢沒一分,就去縣城里闖。什么事沒干過?去河碼頭當搬運,在城里挖下水道,當棒棒軍,甚至去城背后的項山為人掘墓穴,都干過!那時候我知道你在縣中教書,可哪敢去找你呀?不過,那么一陣胡搞,倒把我膽子搞大了,話也逼出來了,灰飛煙滅的雄心,也就跟著復活了。于是我到了新州市。當時根本沒想好要干什么,也是機緣湊巧,我來的時候,恰逢新州商報招記者,我去應考,一考就中了。新州商報招的是臨時記者,把我們不當回事的,沒有固定工資,只是根據我們的上稿率算錢。我念大學時畢竟讀了那么多書,更重要的是,我在底層混了那么些年,這下全都派上用場了,我采寫的稿子,上頭版的多得很,可我掙的錢還是比人家正式職工少幾倍。我那時候還是光棍一條,想找個女人呀,成個家呀,沒錢怎么成家?我拼了命表現,希望商報把我調進去。那時候我不抽煙的,但我身上隨時揣著中華煙,見到領導就發。這又怎么樣呢,人家照樣不把你當回事。于是我想,不能在商報一棵樹上吊死,我既給商報寫稿,也給晚報寫,還給時報寫,只不過多備幾個筆名罷了。后來,商報知道我這么干,領導把我找去大罵,人家不是罵我油滑,也不是豬狗,而是糞便!可他們又離不開我,繼續讓我干,只是依然不調我。我也不是好惹的,自那以后,我就不僅給晚報和時報寫稿,還把商報的策劃透露給他們——說白了,我當起了線人,也就是奸細!
徐瑞星的心里砰的響了一聲。
后來的事情你也知道,吳二娃接著說,晚報把我挖了過去,解決了我的戶口問題。但我告訴你,我在晚報照樣當線人!我把晚報的策劃又透露給商報和時報,他們再付我一筆不菲的酬勞。你對辦報不熟悉,不懂得現在的報紙都是策劃出來的,策劃是生命線。誰策劃得好,誰就有發行量。我這么一搞,商報領導反而對我客客氣氣的了,那個罵我是糞便的人笑著對我說,狗日的吳二娃,你真是一株鐵線草!他說得好!瑞星你生在縣城,不知道鐵線草是啥玩意兒。那是一種呈藤狀的草,哪里有土哪里長,農民鋤地的時候,一鋤將它挖去,扔在荒坡上,這沒關系,哪怕是石骨子坡地,只要有一絲土星,它就要長給你看!反正,只要不被牛羊吃了,不被剁成漿,它就能生長!你說它賤也可以,說它生命力強也可以,隨你的便。
這些事情,徐瑞星還真沒聽說過。他拍了一下吳二娃的肩膀,說二娃,兄弟,我佩服你,跟你一比,我覺得自己過得太平庸了。吳二娃說別給我灌迷魂湯,我有幾斤幾兩,未必我自己還不清楚!刻在我臉上的就只有兩個字,左臉一個卑,右臉一個微,合起來念就是卑微。
說這話的時候,吳二娃在自己臉上用指頭一筆一畫地刻,這讓徐瑞星不由地涌起一種酸楚。他說哪里呢,你現在是名記者了。
哼,名記者,那都是過去時了。任何“現在”都是過去時,我們說“現在”的時候,它就已經過去了。我只相信未來,但我又對未來沒有把握。誰能把握住未來呢?你徐瑞星把握得住嗎?你跟第一個老婆結婚的時候,就知道她那么年輕就會死嗎?你兒子丁丁那么聰明,你把他當成金包卵,可你知道他的未來嗎?你如果不好好生生給他積攢些錢,將來怎么應對可能發生的事情?光是把他送到大學,也會把你磨死!
徐瑞星無力地笑了一下,說我這人,不習慣把事情考慮得那么遠。
吳二娃沒有順著徐瑞星的思路說下去,直截了當地問,那天黃川怎么給你講的?
還怎么講,他不是來掐尖兒的嗎,他讓我把我們二中尖子生的家庭電話和住址提供給他。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他說沒說你提供一個給你多少錢?
還沒談到這個份上。我也不想談。
吳二娃沉吟片刻,瑞星,你可能確實比我高尚,我打心眼里敬重你。但我覺得,有一個觀念你沒扭轉過來,我在教育系統采寫過好多稿子,知道許多尖子生家里都是很窮的,快高考才來摘桃子的人——照你們的說法,是掐尖兒——往往能給他們優厚待遇,把他們從經濟困境中解放出來,這有啥不好?我覺得,只要對學生有好處,就算不上卑鄙;像我,把好的策劃提供給別的報社,讓大家比拼,讓讀者有更豐富的東西可看,我也就覺得自己算不上糞便。你說呢?
徐瑞星沒表態。吳二娃站了起來,說瑞星,我是認你作哥兒們才給你講這些的,你自己考慮吧,想通了就給我來電話,直接給黃川去電話也行。
他沒有吃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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