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細 作者---羅偉章


徐瑞星回到辦公室,他把四樓的那間小會議室,搬進了他的腦子里,侯校長問他的那些話,侯校長的沉默,都一五一十地演繹著,而且他還想到那幾個人說不定現在還坐在會議室里,還在對他當時的回答和表情反復推敲,從中找出破綻……
  風聲越來越緊,這是明顯能感覺出來的。教師們在辦公室已經沒有任何交流,連正常的教學上的探討也沒有。康小雙比以前顯得越發慌張,經常帶著黑眼圈,看來這幾天她沒能睡過一個囫圇覺;她站起來就腳不點地地邁著小跑,可一旦上完課,坐在椅子上,就把頭伏在辦公桌上打瞌睡。按照學校的規章,上班時間是不許打瞌睡的,否則將被扣出當月獎金。作為康小雙來說,最重要的威脅不是扣獎金,而是給領導留下了壞印象。即便如此,她還是要打瞌睡,可見她實在是熬不住了。
  這天康小雙打瞌睡的時候,侯校長上來了。楊組長起身準備去搖醒康小雙,侯校長卻說,讓她睡一會兒吧。又問,今天的課她上過了嗎?楊組長說上過了。侯校長點了點頭,就在他的專座上坐下來。這么短短的幾天,侯校長好像變瘦了,也老了,以前誰看見他脖子上有那么多分離出來的皮?那張松弛的皮隨侯校長頭部的移動而拉長或者縮短。大家都做出認真工作的樣子。侯校長干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打算下樓。
  可就在這時候,康小雙突然大呼小叫——我的“尖兒”被掐了!我的“尖兒”被掐了!
  她猛然地抬起頭來,血紅的眼珠驚恐萬狀。當她看到有這么多教師,還看到了侯校長,才知道自己是在辦公室里做夢。她抹了一下嘴角,說侯校長,我……
  侯校長將手掌一掄,表明他知道了,不必解釋了。然后他背著手,垂著頭,在辦公室里轉圈子。這樣的噩夢,他自言自語地說,我們領導都做過……可惡……哼,網已經撒下去了,很快就會收起來,某些人就要原形畢露了,只能在網里徒勞地蹦達了……
  侯校長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刺進徐瑞星的腦海里。那張網是怎么撒的,他無法把握,可他卻分明看見了自己在網里蹦達的形象。那是多么不堪入目的形象!
  事情已到了這一步,他實在需要跟人訴說。找吳二娃訴說嗎?他總是那一套!那一套是他吳二娃的真理,而不是徐瑞星的真理。吳二娃能夠把一些東西輕輕松松地跨越過去,徐瑞星不行。想來想去,還是只有自己的老婆。
  但最后,徐瑞星還是沒給老婆說。說給老婆聽了,只能把煩惱放大。
  事情是他一個人做的,應該由他一個人來承擔。
  侯校長又找他談過一次話,雖然沒有什么特別的,不過是叮囑他作為火箭班的班主任,要分外小心,處處留心,決不能讓奸狡之人有可乘之機,但徐瑞星注意到一個情況,就是這之后其他老師又活躍起來了,除康小雙還沒從憂傷中解脫出來,別的老師都恢復了往日的生氣,該說就說,該笑就笑。這就證明,他們都沒有事了,所有的目標,都聚焦到他一個人身上了!他在想,究竟是哪一點出了紕漏?知道的人只有那么幾個,黃川肯定不會走漏消息,吳二娃那里,應該也不會,吳二娃本人表面上把什么都看得無所謂,其實大問題上他是靠得住的,至于他老婆陸霞,不是說小話的人,她內心的傲慢就決定了她不屑于去說小話。其實,現在追究這些有什么用處,他的當務之急,是立即想出辦法來,拯救自己,也拯救他的家。他知道,一旦事情敗露,二中不會要他,新州市別的學校也不會要他,遠離故土,去外地找學校嗎?他覺得那是不可想象的,從縣城來市里,就已經是他人生中的壯舉了,而今他都是四十多歲的人,更不想動了。不教書,干些別的吧,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除了教書,別的什么也不會干!
電話又是在深夜打出去的。
  他撥號的時候,再次想起桂主任說過的話,桂主任說,他表面跟外校的“那個人”稱兄道弟,內心卻在作嘔,電話那頭的黃川就是這樣的吧?徐瑞星感到羞辱,憤怒,而所有的羞辱和憤怒最終都化為深深的內疚和自責。他第一次承認了吳二娃的話,把三個尖子生送出去,雖然有各種各樣的理由,但他并非沒考慮錢的因素;而且他還承認,一旦把那些好聽的理由刨開,就發現錢是他考慮的最重要的因素。這讓他很看不起自己。
  然而,事已至此,他沒有退路了,只能走這步棋看看了。
  電話接通后,他的聲音變得那么小,簡直像一個大病中的人。他說黃主任,我再給你提供一個。黃川說好哇,徐老師。他說那孩子叫謝家浩。電話啞了一下。這短暫的時刻里,他明顯看到了黃川豎起了耳朵,挺直了腰桿。黃川說好哇好哇,他家電話?謝家浩家沒有裝電話,父母也沒有手機,徐瑞星便把謝家浩的母親,也就是在二中對面菜市場里做泡菜和生豆芽的那個婦人給黃川描述了。黃川無法掩飾自己的激動,說徐老師,明天晚上,還是那家茶樓,這是條大魚,我給你六千!就這么定了,六千,一分不少!
  徐瑞星古怪地笑了一聲。
  黃川聽出他笑得不平常,說徐老師……六千還不滿意?我們來日方長嘛。
  徐瑞星說,我告訴你黃主任,這個學生,我一分錢也不要。
  黃川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嗯了老半天,說那怎么行呢,徐老師你幫了我的大忙,我哪能不付辛苦費給你呢?如果你實在嫌少,我們可以再商……
  徐瑞星啪地一聲把聽筒砸了下去。
  他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肺都被釘耙掏空了。
  明天下午,最多后天早上,謝家浩的位子就會空出來。謝家浩是他班上的尖子生,也是他最喜歡的學生,他以這種方式來消除領導對他的懷疑,能否成功他沒有精力去考慮,他心里只剩下痛。撕心裂肺的。他深刻地理解了康小雙在丟掉汪文強后那種恐慌和傷感。做教師的,尖子生在高考前夕跑掉,不僅使自己的業績遭受損失,還有父母對子女才有的那種難以割舍的情感,以及心靈深處的挫敗感……點點滴滴,都是心血呀,何況謝家浩是他自己推出去的!
  那天上午,他以憐愛到骨肉里的心情看待謝家浩,上課的時候,他連續五次抽謝家浩回答問題。自從把坐位讓給張澤君,謝家浩一直坐在后門邊,天氣熱了,教室不可能關門,別的教師上課的時候,徐瑞星也常去后門外晃動,假裝以班主任的身份檢查班上的紀律,內心是想多看謝家浩幾眼。中午放學后,徐瑞星焦躁不安,他害怕帶著這種情緒回家,給妻兒造成新的傷害——他已經傷害過他們了,有天他為一件莫名其妙的事狠狠地抽了兒子一耳光,丁丁又痛又委屈,大哭不止,一張酷似母親的小臉像要浸出血來。兒子的傷心強烈地感染了鄒靜,她也哭了。自從吳二娃請客后,她發現有些事情丈夫在給她打啞謎,這最近好些天來,丈夫都顯得不正常,也說不出怎么不正常,反正是不正常……徐瑞星不想回家,便打電話說自己有事,不回去吃午飯了。他沒回家吃飯,也沒去外面吃飯,獨自坐在辦公室里,不停地喝茶,抽煙。
  直到看見謝家浩又回到教室,他才舒了一口氣。
  但這是沒有意義的,明天他就會走的!那天夜里,徐瑞星又是通宵未眠。他傍著妻子躺下去,卻感覺妻子離他十分遙遠。因為他內心的苦惱,妻子無法分擔……早飯過后,他直想跑步去教學樓,可又生怕這異常舉動招來新的懷疑,便邁著不自然的正步進了大廳,看了看那個巨大的倒計時牌,才上樓。他仿佛已經看見了后門邊的血窟窿,那是從他身上挖走的一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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