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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落人間的一霎,眉間的紅字便已消失殆盡,碎做沿途的紅塵,洋洋灑灑。
那里,曾烙著的,是他的名姓。
為了這個烙印,天帝震怒,遂把多情如我化作凡間一具怨尸。
且行且住,枉自回首,天道幽幽,邈遠而不知所從。
這條路,走了幾百年。
這方石,坐了幾百年。
“你,還不回去嗎?”石下,有聲如絲,游移婉轉。
我笑笑。那笑,涂了天邊的霞光,隨了它,便是孤鶩的影,也該飛了來。
“我想,我就要重見天日了。”她的語聲重又鏗然。
風,淡淡如前世煙云,消了,散了,今時重又回來耳邊呢喃著。
幾百年,她都這樣地說。
哀嘆,守住凝望,是我;祈禱,沖撞黑暗,是她。
她的苦,不在暗夜里蒼涼的啜泣里,而在一字一句堅定的守候中。
“千年前,我是冰封的王妃。守住雪山的承諾,期待我的王子,用它的利劍,削開這隔世的魔咒。然而……”
然而,雪山依舊,冰峰依舊,王妃卻未及醒來。
她死了。
今世,她生作一株相思草,困于巨石之下。
草木君許諾,她沖出壓迫,重見天日的時候,便是與王子相遇之時。
她就這樣應下了,當真甘心就困在了這巨石之下,混沌之中。
這一困,便是千年。
初,我于石上一聲嘆,驚了黑暗里沉睡的她。自此,日日無約,日日如約,日日相伴。
榆母將我的癡心收了去,把了個榆木玲瓏心拿來,替了。
我不怪她。君命難違。何況,她是流了淚的。
桑公的椹香囊,早聽了桑公榆母的囑托,用了天蠶絲系著,掛在頸上,垂于胸前,不舍不棄。
于是,我記得,那一生的所有。
“自此以后,萬不可開口講話。孩子啊,委屈你了。切記!切記!”
得以保全了記憶,便是要我永世不得超生,也甘心。這遭不能說話,又算得了什么?
一具怨尸,一片孤漠。
不知哪一世的他,牽了寶馬,領了駝隊,自此與我一聚。
幾聲雁鳴,在這荒無人煙的大漠,劃出一線玄色,蜿蜒,悠長,破了天的整肅、漠的荒涼。
“來了!”相思草淡淡地說。
她駐守的這千年里,無數次的憧憬隨著路過的人群,埋入沙丘,沉睡,并且甘于沉睡。爾后,醒來,并且是以十倍于前的韌性。只是,它不再因為沙漠偶爾打破的寧靜而欣喜若狂,反多了幾分淡定,抑或落寞。
記不得哪一年哪一月,那次是高頭大馬、鐵甲劍戟,隊列齊整,傲然而過。那將軍只一回眸,豪情躍然。只是,不是他。
……
又一次是淡然從容,平靜悠然,下馬相問,文質彬彬。只是,揚塵而過,留與我的,唯有蹄音漸遠的落寞。不是他!
……
另一次是琵琶弦斷指猶彈,孤雁乍落驚冷顏。執手相嘆,無語道辛酸,豈料女兒身,斷是知己亦惘然!
……
夕陽,殘了一帶血色,涂抹了天與沙的邊際。
雁過遂無聲。
石下,透出相思草輕婉的嘆息。
可是我知道,她嘆的只是短暫的失落,卻不是千年的承諾。她,無悔,如我!
風,漸輕了。
駝鈴聲悠悠地蕩了來。清脆而又幽遠。
……
“孩子,若是他來,必定是寶馬為騎、駝隊為從。”
“我如何認得?”
“那馬,你自認得!”
……
近了。
一叢人,浩浩而來。
為首的,高頭大馬。
近一些。
椹香囊經久未散的香氣,此時漫了出來。
是他!
只是,他眉目間怎么多了幾分陌生的痕跡?
他在石前停下,下馬。看我。
“姑娘,請問這方圓百里之內,可有水源?”
我只盈著淚光,抬首看他。那眼里有期待。
那馬,竟邁開步子,向我走近。
是!是我們的玉珠兒——我們收養的一只白狐,因雙目似珠,其色如玉,便喚作玉珠兒。
我的玉珠兒!
……
“不要,玉珠兒,回來!”
她猛跑著,像是沒聽到我的話。
雷霹之下,玉珠兒煙消云散。只留下我的那枝金釵。
我將那釵丟出好遠好遠。
“我愛他,犯了哪一條?……若是尋釵拿人,你們找我便是!還我的玉珠兒來!……玉珠兒,知你護主情深,奪我金釵,引開雷霹。只你一命怎能了了他們的念頭!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
玉珠兒,我的玉珠兒。
她長嘶一聲,定定地望了望我,又轉頭望望身旁的他。眼角的淚,讓我心酸。
“姑娘,請問附近可有水源?”他再次作揖道。
我搖搖頭,卻只噙著淚,定定地看著他,恍若這一看,便裝下他的所有。
“姑娘,多有打擾了!”他翻身上馬,向駝隊揮揮手,前進了。
駝隊里,一面轎簾被挑開,頑童樣的聲音向著前進的方向,叫:“爹爹爹爹,我不要陪娘坐轎子,我要和你一起騎馬!”
……
玉珠兒的嘶聲漸漸消失,如隔世那一聲雷霹,讓我心痛。
他走了。
終究這幾百年!終究這幾百年!
終究是這幾百年!終究是這幾百年!
“你哭了么?”
她走出來,一株相思草,有著花一樣的顏色。
她沖出來了,此刻。
……
我哭了么?唇邊感到一絲的苦澀。
……
又是幾百年,有人把我和巨石、相思草一起移到了一個大廳,精致的玻璃隔住了人們的觸摸。
“說起這尊雕塑的形成,還有一個凄美的愛情故事……”
人群一撥又一撥,講述重復又重復。
……
“媽媽,看!她在流淚!”
“傻孩子!那是石頭,怎么會流淚?”
“可是你看啊,她真的在流淚!流過淚的地方都裂開了!你看啊!”
“走吧!我們還有很多東西要看呢!難得來一次自然雕塑博物館,不都看看,該多可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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