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館又住了一天。在這一天里,孫小姐碰到那寡婦還點頭徽笑,假如辛楣等不在旁,也
許彼此應酬幾句,說車票難買,旅館里等得氣悶。可是辛楣等四人就像新學會了隱身法似
的,那寡婦路上到,眼睛里沒有他們。明天上車,辛楣等把行李全結了票,手提的東西少,
擠上去都搶到坐位。寡婦帶的是些不結票的小行李;阿福上車的時候,正像歡迎會上跟來賓
拉手的要人,恨不能向千手觀音菩薩分幾雙手來才夠用。辛楣瞧他們倆沒位子坐,笑說:
“虧得昨天鬧翻了,否則這時候還要讓位子呢,我可不肯。”“我”字說得有意義地重,李
梅亭臉紅了,大家忍信笑。那寡婦遠遠地望著孫小姐,使她想起牛或馬的瞪眼向人請求,因
為眼睛就是不會說話的動物的舌頭。孫小姐心軟了,低頭不看,可是覺得坐著不安,直到車
開,偷眼望見那寡婦也有了位子,才算心定。

車下午到寧都。辛楣們忙著領行李,大家一點,還有丙件沒運來,同聲說:“晦氣!這
一等不知道又是幾天。”心里都擔憂著錢。上車站對面的旅館一問,只剩兩間雙鋪房了。辛
楣道:“這哪里行?孫小姐一個人一間房,單鋪的就夠了,我們四個人,要有兩間房。”孫
小姐不躊躇說:“我沒有關系,在先生方先生房里添張竹鋪得了,不省事省錢么?”看了房
間,擱了東西,算了今天一路上的賬,大家說晚飯只能將就吃些東西了,正要叫伙計忽然一
間房里連嚷:“伙計!伙計!”帶咳帶嗆,正是那寡婦的聲音,跟著大吵起來。仔細一聽,
那寡婦叫了旅館里的飯,吃不到幾筷菜就心,這時候才街道菜是用桐油炒的;阿福這粗貨,
沒理會味道,一口氣吞了兩碗飯,連飯連菜吐個干凈,“隔夜吃的飯都吐出來了!”寡婦如
是說,仿佛那頓在南城吃的飯該帶到桂林去的。李梅亭拍手說:“真是天罰他,瞧這

渾蛋還要撒野不撒野。這旅館里的飯不必請教了,他們倆已經替咱們做了試驗品。”五
人出旅館的時候,寡婦房門大開,阿福在床上哼哼唧唧,她手扶桌子向痰盂心,伙計一手拿
杯開水,一手拍她背。李先生道:“咦,她也吐了!”辛楣道:“嘔吐跟打呵欠一樣,有傳
染性的。尤其暈船的時候,看不得人家嘔。”孫小姐彎著含笑的眼睛說:“李先生,你有安
定胃神經的藥,送一片給她,她準——”李梅亭在街上裝腔跳嚷道:“孫小姐,你真壞!你
也來開我的玩笑。我告訴你的趙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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