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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書評,所以標題反而顯得冷淡——內心愈熱切反而愈無從表達,嘿,從來如此。旁的理由:我不敢評論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自然不會加上“XXXXXXX——評論《XXXXXX》”這樣的結構當題目。只是前一陣子眾多讀物之一,到現在還時時想起部分細節的只有這本《走》,覺得放不下,不能視作普通的消遣讀物而被湮沒。她是現在已經很鮮見的,讓我從文字便可感受其溫暖的作者。
楊絳先生最初是以謙虛嚴謹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那是在初中資源匱乏的年代,憑著對希臘古典的癡迷妄圖覽遍所有相關資料。到了現在已經泛濫的柏拉圖對話錄,當時國內卻還只此一家翻譯,幾塊錢的東西,大小書店都不屑進貨,通過每天放學路過向書店老板的或死乞白賴或軟磨硬泡,卯足小孩要糖吃的勁兒非要弄到楊絳翻譯的《斐多篇》才肯罷休,最終竟然得手。可惜也只是十幾歲的小屁孩而已,還是沒能完全理解蘇格拉底和它的小學生們,然而卻記住了楊絳。序跋提到譯者之前根本沒有習得希臘文,更何況是和文言性質的古希臘語,所以為了翻譯這一本小小的冊子,自學、查閱了無數辭典資料才得以成書。感動于這樣治學的專精,記得了楊絳這個名字,我慶幸就是這樣躲開了首因效應——多數派聽聞楊絳其名無非是作為“錢鐘書的老婆”——這種關聯記憶簡直把她打入“王小波老婆”之流(聽起來無甚分別)。而事實上,楊絳先生和李銀河的不堪一提完全不可并論。
因為文化革命的迫害,楊在幾乎是在一個女人最美好的時期吃了很多苦,到了可以安享晚年時,又不得不“我一個人想念我們仨”,盡管如此,她卻從未在書中抱怨過自己遭受的不公平,就算是寫回憶性質的文章,也只是淡淡地,以客觀得近乎旁觀的視角來記錄所經歷的一切,這種淡然和超脫反而教人覺得可憐——需要有多么堅韌的心,才能經得起碰撞時代的瘋狂?
說回集子,這本書是07年初版的,今年她已97歲高齡。在正篇中陳列對命運、人生、生死、靈與肉、鬼與神等根本問題的思考,坦言內心的迷茫。楊提到自然不可理解的親身見聞。必須指出的是,這和迷信是不同的。從教育影響便可得知。書中記敘他父親在當時傳統的民國家庭居然能做到不請回灶神:“吃了人家的糖瓜,就說人家的好話,這種打小報告的神送走了正好,還接來干嘛?”楊舉此例是以說明她家里幾十年沒有所謂的灶神也是很平安的。只是和他父親堅定的“不信”大相徑庭的是,她能夠坦言不明白所親見的非自然現象,而她自己本人是本來對這些事不感興趣的:“以上所說,都屬‘怪、力、亂、神’之類,我原并不想談……我原是舊社會過來的‘老先生’——這是客氣的稱呼。實際上我是老朽了。老物陳人,思想落后是難免的。我還是晚清末代的遺老呢!”可到了96歲,她不得不談了:“我已經走到人生的邊緣邊上,再往前去,就是‘走了’,‘去了’,‘不在了’,‘沒有了’……我想不明白。我對想不明白的事,往往就擱下不想了。可是我已經走到了人生邊上,自己想不明白,就想問問人,而我可以問的人都已經走了……”“我認為,身后的事,無由得知,我的自問自答,只限于今生今世。”而書名的小標題,就是《自問自答》。丈夫死去了,女兒也過世,她活得太久太久,這境地,本該是何等的寂寞和蒼涼,然而這個老太太,仍舊費盡最后的氣力去解開一些謎語,我覺得,這也是一種勇氣。
其實這些都是早年的一些收集,真正落力的是序文,花了楊2年半時間才塵埃落定。最為感動的反倒是正篇之后的“注釋”(序中提到,為了完成序文時想到的零散素材,刪改數次方才落成)中的勞神父一篇:勞神父(Père Robert)是徐家匯圣母院的駐堂神父,也是上海曾經的最大的天文臺的創始人,同時也是物理學家,曾有多種發明。他是楊絳童年時代除了親人最喜歡的人物。那年她九歲生日,勞神父給她講了個故事,“從前有個叫花子,他在城門洞里坐著罵他的老祖宗偷吃禁果,還得他吃頓飯都不容易,討了一天,還空著肚子呢。恰好有個王子路過,他聽到了叫花子的話,就把他請到王宮里,叫人給他洗澡,換上漂亮衣服,然后帶他到一間很講究的臥室里,床上鋪著又白又軟的床單。王子說:這是你的臥房。然后又帶他到飯廳里,飯桌上擺著一桌香噴噴、熱騰騰的好菜好飯。王子說:這是我請你吃的飯;你現在是我的客人,保管你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好;只是我有一道禁令,如果犯了,立刻趕出王宮。王子指指飯桌正中的一盤菜,上面扣著一個銀罩子。王子說:‘這個盤子里的菜,你不許吃,吃了立即趕出王宮。’叫花子在王宮里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好。日子過得很舒服,只是心癢癢地要知道扣著銀罩子的那盤菜究竟是什么。過了兩天,他實在忍不住了,心想:我不吃,只開一條縫聞聞。可是他剛開得一縫,一只老鼠從銀罩子下直躥出來,逃得無影無蹤了。桌子正中的那只盤子空了,叫花子立即被趕出王宮。”言畢,勞神父把一個白紙包兒送給楊絳,對她說:“這個包包,是我給你帶回家去的。可是你得記住:你得上了火車,才可以打開。”由于這個禁令,直到火車啟動了,楊才打開神父給他的包,結果是撕開一層紙,里面又是一層,她一層一層地剝,終于從十七八層的紙里剝出一只精致美麗的盒子,原來是一盒巧克力!楊絳吃了一顆,其余的帶回家,“和爸爸媽媽一起吃,尤其開心。”對待勞神父的故事,尚且年幼的她這樣想:“當時我以為是勞神父勉勵我做人要堅定,勿受誘惑……我直感激他防我受誘惑,貼上十七、八層廢紙,如果我受了誘惑,拆了三層、四層,還是有反悔的機會。”等她活到九十歲,有一天躺床上,忽就明白了神父的用意:“他是一心要我把那匣糖帶回家,和爸爸媽媽等一起享用。如果我當著大姐那許多同事拆開紙包,大姐姐得每人請吃一塊吧?說不定還會被她們一搶而空。我不就像叫花子被逐出王宮,什么都沒有了嗎!九歲聽到的話,直到九十歲才恍然大悟,我真夠笨的!夠笨的!”看得我居然心生恐慌,抬頭哀嚎:“如果她沒恁長命,豈不是一輩子都想不通了嗎?!”得到的回答是:“本來就是這樣,大多數人,直到死為止能夠想明白的事也屈指可數。”記得那個撰寫十四歲少年殉情的老人曾經說過“真理是一條賤狗,它只好躲在狗洞里。”我們不明白的事實在太多,不知道前方是否此路不通,便繞很多彎路,運氣好的走過去了,不好的呢,也就由它,直登登地走過去了。可是總有另一些人,不甘放棄這些難解的迷團,這些可憐的、孤零零的,等著誰來挽救的迷團——稱得上是“挽救”啊——如果斯芬克斯的謎無人解開,她還會帶著滿足的微笑死去嗎?由此而生的另一種“非常”:坐在菩提樹下的那個人類,或許想通了一些事,幡然醒悟成了“了仙”。它得到真理了嗎?還是僅僅只領悟到“到火車上才能拆開,不要受到誘惑”的程度,抑或是還不及這一層呢,難道想通了萬物,卻不明白孩童都想得通的邏輯:工匠造船,自己便不可能是船;追尋真理,便注定了自己不可能成為真理呢。蓮居于水卻不沾水,若因怕水而棲旱地,就會枯萎而死。生于世便著于世,那或許才可能算是了了。人吶,就是這樣吧。不了了不知了,不知了了是了了。若知了了,便不了。僅僅是一罐巧克力糖,隔了八十年,楊絳才了然當年勞神父的深層用意,不禁讓人感嘆:那樣睿智堅強的女性,走到人生邊上仍舊諸多疑問,愚駑如我的平凡眾生,倒底有多少道理,到死之前還來不及弄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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